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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搜“福州方言民谣”发现一佳作 现转与福州人同赏 还有其它篇 敬请回帖告之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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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5 20:00: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福州女人》

无花果——德姑

福州 林雅贞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秋末傍晚,绯红的火烧云一片连一片缀在福州西边旗山的天上,不断的变幻着各种野兽行走的模样。

绿幽幽的闽江水被南台岛分割成两派,闪着眨眼的**光华,江边道头停着许多绳子篾条捆起来的一排排木头,树皮上还漾着杉树松树的清香,等着潮水的涨落运上运下。

经常用红心番薯勉强填饱肚子的几个小女孩,放学排着路队回家了。她们在街边人行道上用小块破瓦片画些大格子,蹦蹦跳跳的,玩起跳格子的游戏。玩法多种多样,可以单脚跳,也可以双脚跳。

旁边围着看的小孩子越来越多,有一句没一句的唱起了福州方言童谣:“月光光,照门户,月姐作新妇,嫁哪里,嫁下渡,下渡虾鲜蘸虾露------”“埔头下没园却有菜,没女儿却有女婿------”

缠过小脚的德姑已经六十多岁了,头上挽着碎发垫起的黑纱网发髻,颤颤巍巍地提着虾油瓶路过时,被那小瓦片绊倒了,一角四分钱买的一斤虾油洒了一地,腥腥的,沿着玄色的长衫沁进膝盖骨,痒痒的,她却半天爬不起来。

她知道不会有人过来扶自己起来的,那曾经有力地搀着自己的胳膊的英俊弟弟,此时不知是否还在人世,那为家族苦守六十多年的秘密,不知该向谁诉说。

母亲常说,稻看收成,人看结果。她不明白曾经被人称作“算盘打到十三杆”的自己,何以晚景如此凄凉,举目无亲,找不到一丝人间的温暖。

那几个小女孩正凑在一起嘀咕着:“别理她,四类分子。”“听说过几天还要批斗她,少先队员刘文学,在辣椒地里被掐死了,那个狗——”

习惯了绊倒在地也要抓一把沙子的她,只能自己用力挣扎着慢慢爬起来,老泪纵横在布满沟壑的脸上。

记得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时,她把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德记酱油厂公私合营成国营企业时,那个讲话“两个腔”的南下区长,在千人聚会的文化宫大礼堂里给她带上大红花,亲口啧啧赞她是开明人士,怎么自己现在竟成了四类分子?这几十年的人生岁月,自己哪一步走错了?

泪花模糊在远去的甩着辫子的小女孩身上,记得是母亲用消瘦修长的手指当头梳给八岁的自己细心地编着四股麻花辫,柔柔的,有点紧,紫色的丝带扎成的小蝴蝶结总在肩膀上滑来滑去,自己蹦蹦跳跳地背个小花书包,到街拐角处的“人家斋”里去接受启蒙教育。

外公是中过秀才的私塾先生,喝过二两自酿的青红酒,就用福州话教她唱那首自嘲打油诗:“一年到尾点土丹,只挣铜钱三两三。四季祖宗烧钱纸,全家母子做衣衫。人情用去都不管,伙食拿来不够掰。师母傻婆不懂事,过年还想买堆山。”

外公摇头晃脑地哼着,逗得她笑弯了腰,拿过那点土丹的红笔,要去画弟弟俊俏的大花脸,调皮的弟弟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外公脱下比瓶底还要厚的眼镜洗脸后,用手摸半天才找到眼镜,拧干毛巾水对着母亲说:“你这女儿比男孩子还聪明,书教一遍她就记住了,将来可以中女状元哩。”

母亲将亲手用毛笔字抄了一半的闽剧剧本《卓文君》放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女孩子,脸向外,聪明也是别人的人。”

她一定不会想到,这个女孩子一辈子没有成为别人的人,却成了压厝脊的丑女牛虮。德姑后来看《闽都别记》,里面赞美天天坐在屋脊上织鱼网的牛虮道:“伊在屋上,不畏风雨,勇也。日夜造作,而养父母,孝也。代作他那(压在屋脊上的土猫)不怠,信也。未曾经师传授,自出心裁作罟护,智也。能代人家驱邪退鬼,仁也。有此五德,虽生得丑貌,便不丑矣。”

现实中少了典故里有见识的药铺老板徐得兴,结果她只能一辈子当老处女了。德姑觉得比起只会织网的牛虮,自己应该一点也不逊色。

德姑小时侯长得并不丑,虽然没有继承母亲的十分美貌,却也遗传了一半基因,宽额头四方脸则是父亲的恩赐。外公有空就打趣她:“你这额头上街下雨都不要带伞。”

街坊邻居总爱说:“女儿十八变,上轿还一变。”也许她真的嫁了人,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少了三灾八难,这满脸的伤疤沟壑会抹平不少吧。

要怪只能怪福州的女子教育太先进吧。一九零三年,帝师陈宝琛的夫人王眉寿就在福州创办了蚕务女学堂;一九零六年,她又设立了女子师范传习所;一九一二年,女子师范传习所与福建女子职业学堂合并,改称福建女子师范学校,培育了不少杰出的福州女性知识分子。

十四岁的德姑曾经考入该校的预科班,和谢冰心同过学,一起穿着月白衫黑裙子,在教室里学习当时最让人景仰的知识,以为大家都能靠知识掌握自己的命运。没想到结果拿秤称称自己的时辰八字,才知道半斤肉不如四两命哩。

德姑原以为命运要分成两部分,前半世投生遇到的家庭父母兄弟姐妹是命中注定的,自己无法选择;后半世嫁人做事靠的是运,自己凭知识凭头脑可以运转帷幄,聪明人一定可以走好后面的路程。

谁料到人生关键的那几步路,她怎么就走得那么不顺呢。这命运就像是条大蟒蛇,弯曲扭动着,劲头可大哩,自己似乎抓住了它的七寸,可一眨眼,又被它反咬了一口。

她从来不怪母亲。体弱多病的母亲长得像风中的杨柳,一举一动都婀娜多姿,惹人怜爱,特别让人难忘的是脸颊上两块淡淡的红晕怎么也洗不掉。

母亲从来都特别有主见,外表看起来不爱言语知书达礼,内心里却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她特别爱看书爱看闽剧,总是说:“书如人生戏如人生,看多了知道人情事理,才不会走弯路做错事的。”家里或借或租或买,总有看不完的书籍。

她还经常在屋里低声学唱曹府家班传下的《卓文君》逗腔,咿咿呀呀的,仿佛自己就是那能舍弃荣华富贵跟着心上人远走高飞的千金小姐。

当然母亲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只是福州城里的普通人家的小家碧玉,几次买豆芽菜时认识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父亲,就把他当作胸藏大志向的司马相如了。

那一年农历七月初七夜,月牙如眉,黄黄的,母亲瞧着外公摇着蒲扇到闽江边乘凉去了,自己沐浴洁净后,就在家中天井边悄悄地摆下小矮桌,陈列上瓜果七盘,茶杯七只,银针七根,绣花丝线七条,先焚香祷告,祈求七姑赐予如意郎君,再伏地穿针引线,把七条线都穿好摆上,直累得香汗涔涔。

中年就丧妻的外公饱读诗书,倒也不势利,天天吃着香干肉丝韭菜生姜炒好的白嫩豆芽菜,有时还用春饼包着蘸酱,很快就看出宝贝女儿的秘密心事。

他看着腰圆膀阔的小伙子踏实肯干,又有一手发豆芽菜的好手艺,就主动找机会与之攀讲聊天:“后生仔,住在哪里呀?”

“租在埔头下靠江边的屋子里,提水浇豆芽菜方便。老家在闽侯尚干乡下的林家祠堂旁,到福州来作生意还要坐船的。”

“城里灯笼乡下骨,福州人的祖先都是乡下的。家里还有谁呀?”

“就一个母亲,守着几间房十几亩地过日子。”

“不错不错,有房住,冻不着:有地种;饿不着。福州埔头下的这豆芽菜可帮了远航船队不少的忙,郑和下西洋,要没它,船员也会和外国的一样,得败血症的。一斤豆子能发几斤豆芽哪?”

“一斤豆子能发七斤多豆芽,我师傅手艺最好,这白嫩白嫩的,人见人爱呀。”

外公第二天就托人专程去闽侯尚干乡下查了个根根柄柄,证实后才让小伙子请个媒人来说亲的。

父亲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一身蛮力的乡下粗鲁汉,竟然能有机会抱回城里娇滴滴的美娇娘,半夜里做梦都会笑出声。

德姑那寡居的奶奶在一旁唠叨着泼冷水:“儿啊,讨了福州诸人囝,舂米砻谷起动人。往后你可要伺候她呢。”

诸事都孝顺听话的父亲,惟独在亲事上铁了心,执拗地说:“福州城里的诸人囝,比乡下的女孩强多了,会识字会记帐,头脑聪明得很,将来我要在城里做生意赚大钱,能帮我不少忙,乡下的那些只会干苦力活的女孩肯定比不上。”

父亲自己做主下了大聘礼,雇了城里最漂亮的大花轿和京鼓,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母亲娶回了家,轰动了尚干乡。

洞房之夜,一对龙凤红烛照耀下的母亲一定美如天仙,蚊帐帐眉上亲手绣的喜鹊梅花栩栩如生。

父亲带着酒意跪在床前的踏板上,诚心诚意地发誓:“我一定要发家致富,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我一定要一辈子疼你爱你,有了钱也不娶妾纳小;我一定要把老丈人当亲爹看,给他养老送终。我要违背今日誓言,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要伺候你。”

羞红着脸的母亲觉得心满意足,自己看中的男人果真是有志向又有情义的,眼里荡漾着蜜意的秋波让父亲融化了一颗闪亮的金心。

母亲结婚后在闽侯乡下住不大习惯,生下德姑后不久,父亲就带着她们回到福州城里租房住下了,乡下的田地房屋交给能干的奶奶料理,农忙时才回去帮忙几天。

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忽闪的,灯罩上有一圈油污。父亲和母亲坐在灯前商量着:“我们做什么生意好?福州是山区运下来的木材集散地,盖屋造船都要用木材,我们做木材生意?”

母亲摇摇头,胸有成竹地说:“我们本钱不多,常言道,若要富,就开酱园酒库。我们就开酱油厂,一边继续兼营你的老本行,再批发一些乡下运来的芥菜萝卜,这样一定能挣钱。”

父亲觉得母亲确实比自己想得周到,相信“听老婆嘴,荣华富贵”,就甩开膀子大干起来。他一边指挥工人用清清的闽江水泡发豆芽菜,批发买卖乡下运来的便宜的芥菜萝卜;一边自己琢磨着制作黄豆酱油,还把有时卖不完的芥菜罗卜腌起来卖。后来又腌脆瓜,大头菜等,南风天时,他又把街上便宜卖的小鱼小虾腌起来,做咸鱼虾露等卖,点滴都不浪费,浑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劲。

母亲天天帮着记帐,掌管钱财的合理进出,留心观察雇工伙计的人品,不时的给父亲出些好主意。夫妻齐心,其利断金。这些生意本钱小,利润高,精明能干的父亲和母亲靠头脑和勤劳快速地积攒着钱财,那腌脆瓜大头菜和酱油虾露还漂洋过海被华侨带到国外去哩。德姑一家不久就在福州城里的下杭街有了自己的房子。

德姑见过亲戚邻居中各种各样的夫妻,没有人比得上父亲对母亲的一片深情。每一次侯官县前的游艺戏园或东街的三山座戏园有新戏上演,父亲总要让全家人穿上新衣服,一起去看戏,他自己经常是看着看着就打起呼噜来。

父亲自己很少看书,但却经常到南后街的醉经阁、聚成堂、六一居等古书坊去逛逛,每次都会带回母亲喜欢的书籍。他对母亲真的是爱在心里,疼在嘴里,百依百顺,从来没有拌过嘴。曾经巫山不是水,世上也许再也找不着父亲一样的真情男子,德姑才宁愿孤独一生?

德姑记事早,三岁多时的端午节看到听到的秘密,烦恼了她一辈子,有时想想,这世上真是没有后悔药卖,要是有,没听见那天父亲母亲说的话,没看见他们后来干的事,自己的一生也许就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每年农历十二月廿四,外公送来灶糖灶饼和花花面壳,父亲就停下城里的生意,带着一家人回到闽侯乡下尚干老家去。

在乡间宽阔的打谷场上,堆着一垛垛小山般高的稻草。冬天的阳光晒得孩子们浑身暖洋洋的,到甘蔗地里拔几根粗壮紫色的,用刀砍成几段,大家啃得津津有味。

已经缠了脚的堂姐教德姑唱起了祭灶歌:“尾梨尖尖,灶公上天。灶公上天讲好话,灶妈下地保护侬,保佑侬爹有钱赚,保佑侬娘福寿长。”

德姑觉得这歌谣就是专门为她家唱的,小小的她既担心父亲赚不了钱,又担心体弱的母亲生病离开她,常常忧郁地锁着双眉。

小她三岁多的弟弟长得虎头虎脑的,五官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却一直是奶奶的心肝宝贝。他喜欢抢姐姐碗里好吃的东西,奶奶看见了,总是向着他,说:“姐姐要疼弟弟,将来你一块碗一双筷子寄在娘家,回家才有点心吃。”  父亲和母亲互相对视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弟弟一点也不知什么是忧愁,跑出去就整天跟在几个堂哥背后,用力甩着小鞭子抽那陀螺转个不停,就像一匹没笼头的野马驹。

乡下过年真热闹,杀鸡杀鸭宰大猪,德姑站在一旁看傻了眼,溅了一身血还不知往哪里躲,弟弟竟然会冲过来,张开双臂护着她说:“别怕别怕,女孩子就是胆子小,这有什么好怕的。”

奶奶在小石盘磨上磨好糯米浆压实后,摘几片长长的绿叶垫在蒸笼底下,就烧汤蒸起年糕来。红的一屉白的一屉,上面还洒上花生红枣等,又香又好吃。

母亲不干重活,可她带回来的新绣花图样,很快就成为妯娌姑嫂的最爱。一针针一线线,伴着书里戏里的曲折故事,母亲的聪明美丽永远让父亲引以为豪。

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德姑把红纸包着的压岁钱枕在头下,刚迷糊下作个梦,就被一阵阵的鞭炮震醒了。她拽起熟睡的弟弟,先吃年糕,再吃太平面,穿上新衣服,随着父亲母亲就出门拜年去了,回来时衣服裤子的口袋里都塞满亲戚邻居给的大红福橘。

平静的生活没过几年,德姑五岁多那年清明节的第二天,下着小雨,到处都潮潮的,墙角湿漉漉的,还长了霉斑。

陪父亲一起回乡下扫墓归来的母亲,有点疲倦,咳几声,突然喉咙一腥,扶着大门,口吐鲜血一大摊,脸色煞白煞白,父亲扶着她进屋躺下。母亲撑着身体想继续记帐,管理厂里的事务,怎奈力不从心,不久就卧床不起了。

强壮如牛的父亲一下子塌了半边天,整天阴沉着脸。他请来最好的医生和看护,细心诊治照料母亲,又匆匆忙忙的把德姑和弟弟送到乡下,让奶奶去照看。

就是在这一年,德姑碰上了一件影响她一生命运的大事。奶奶的姐姐带着八岁的瘦瘦小小的孙子李甘到乡下躲天花,不知怎的,一定要奶奶把德姑的小脚丫缠成粽子样,说是要与整天哭哭啼啼的李甘结成娃娃亲。

德姑看着李甘就来气,小脚丫被布条缠得钻心疼,下狠劲地哭着闹着,摔破了好几个杯盘碗碟,可总也拗不过强悍的奶奶。一年后,母亲病情逐渐好转,能下地走动了,把德姑和弟弟接回城里,才看到女儿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已经变了模样。

母亲摩挲着女儿扭曲的脚骨,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滴在床前。那一阵子,德姑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是母女连心的疼痛。

母亲怎么看那流着蛏一样鼻涕的李甘都不顺眼,等奶奶一去世,就想方设法替德姑退掉了这门娃娃亲,她想用自己的慧眼亲自给德姑寻一个如意郎君,却不知人们常常是算得正,下手凿时歪了半边去。

那大德姑三岁的李甘长大后随叔父去台湾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过。德姑如果嫁给他,现在会不会已经儿孙满堂?

父亲已经不再卖豆芽青菜了,专心经营的德记酱油厂生意上了轨道,红红火火的,院子里一坛坛自然发酵的酱油缸虾油缸咸菜缸,黄土封口经常被太阳晒得裂了口,散发出阵阵怪味。

父亲每年三月春荒前后,都会带着一些吹起来嗡嗡响的光洋回老家,在尚干乡下买几亩别人急着卖出的田地,委托堂兄弟帮着收租。他一直觉得只有田地是留给子孙后代生存的最好保障,却不知后来成了德姑难以甩出的罪恶包袱。

回到城里,德姑照母亲的安排,跟着外公念了几年私塾,十四岁考入福建女子师范学堂预科班学习,一心要当个新时代掌握自己命运的女教师,却因为母亲的又一次突然发病,改变了人生前进的方向。

那一天,正是台湾花莲登陆后拐过来的十二级台风肆虐福州的日子,屋顶飞下的砖块瓦片砸了不少急匆匆回家的行人,碗口粗的树枝劈哩拍啦地断了一地。回南雨下起来,大街小巷的积水飞快的涨起来。

母亲突然发起高烧,全身直叫冷,四肢冰凉冰凉的,一阵昏迷后又醒了过来,拉着德姑的手不放,断断续续地说:“好好照顾,你父亲,照顾,家------”

父亲急得直转转,满厝摸不着门壁。叫人去请的医生冒着瓢泼的大雨赶来时,全身湿淋淋的,顾不上用毛巾搽搽,就伸手垫上诊包,搭上母亲手腕的脉,过了几分钟叹气说:“唉,没办法了,节哀顺变吧。”

这一次父亲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所有的精明能干都随着母亲的离去而离去了。身后没有这个聪明美貌的女人帮着他挣钱,欣赏他的一举一动,他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家里请了一群穿灰色长衫的和尚尼姑来念经,敲动法器发出钦钦磕科的声响。七七做,八八烧,每七天就大烧供一次,烧的东西有纸褙的房屋轿子婢女箱柜等八大件。

父亲亲自到尚干乡下的山上请地理先生看了一块墓地,监工一个月,造好了两人合用的墓圹,把母亲葬下后,墓碑上刻好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德姑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只喝一点点青红酒的父亲,开始一碗一碗地灌白酒,晚上有时就醉着躺在地上睡着了。德姑只好尝试着接手料理家里的事,帮父亲记帐,吩咐工人出货进货。她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要接过母亲留下的担子,帮家里支撑着门户。

只是在父亲偶尔回乡下老家的日子里,留在福州家里的她要拖着小她三岁多的弟弟一起检查前门后门时,才感觉弟弟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又黑又浓的剑眉像是锅底烟画出来的,嘴上的茸毛消失了,喉结突起,声音也变浑厚了。

她没有再回学校去读书,那快乐的同学相伴嬉笑奔跑的岁月永远离开了她。弟弟越长越高越英俊,读的书越来越多,偶尔她拿起一本,已经看不懂了。有时整理房间,抱起他换下来洗涤的衣裤,德姑总觉得那汗味香香的,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学校放假时,弟弟会陪着德姑去闽侯尚干的乡下住些日子。挽着他粗壮的胳膊,走在乡间龙眼树荔枝树遮荫下的石板路,迪迪答答的响,德姑觉得浑身每一根毛孔都幸福膨胀着,只可惜生命中这样幸福的日子太少了。

一个春天的傍晚,烟雨如雾,弥漫着榕城的三山两塔。在福州二中读书的弟弟放学回来时,兴冲冲的,带回一棵根部包着土的小树苗,叶片大大的,形状像手掌,毛茸茸的,粗糙不平。一进院子他就大声喊:“姐姐,拿个铁锹挖土,把这棵无花果树苗种下,过几年就有好果实吃了。”

“无花果?没有花,怎么会结果?”德姑放下帐本走出来,带着一脸疑惑,一扫眼,看见弟弟另一只手拿着一本《福建青年》。

“你不懂,无花果其实是有花的,而且花多得数也数不清,只不过它们很小很小,都藏起来使人看不见。它结的果实就像一个小肉球,掰开后用放大镜观察,就可以看见里面有无数小凸起,就是躲起来的小花朵。它的花分雌花雄花,靠小山蜂传播花粉。”弟弟一边挖坑一边气喘吁吁地介绍着,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德姑天天用洗米水洗鱼水浇着无花果树苗,盼着它快快长大,好尝尝它的果实是什么味。那时弟弟一定读书毕业了,可以回家来和自己一起料理酱油厂的事务,一起管理闽侯乡下那大片的田地。自己一定要把那家中天大的秘密告诉他,他会有什么想法?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德姑少女的心砰砰跳得奇快,脸上潮热一阵过一阵。她也在憧憬自己的新生活,只是现在不能跟父亲说,也不能跟弟弟说。

但是她后来却再也找不着合适的机会向父亲证实那个秘密,和弟弟分享那个秘密了。弟弟越来越忙,经常带回来的刊物还有《福建学生》《血钟》等,上面有许多新鲜的言论。突然有一天上学后他就人间蒸发了,只托同学带回一张纸条:“姐,有要事远行,照顾好父亲。”

着急的德姑找弟弟的同学一一打听,有的说他去台湾了,有的说他当海军了,也有的说他去苏联参加革命了。整天喝得醉醺醺的父亲一点也不着急,半醒时说了几句话:“牛要用钱买,崽要破腹生。靠他养老送终,倒灶倒烟囱。”

德姑一下子消瘦苍老下去,颧骨高耸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年轻姑娘的可爱笑容,整天凶巴巴地训斥着酱油厂里的懒惰工人。父亲找媒婆商量,要给她招一个上门女婿。她开头是苛刻挑剔得很,没一个看得上眼,篮子里挑花,越挑越花。后来才发现,好仔不上门,自己挑来挑去,只能挑个没尾犬,就再也不去相亲了。

中秋节的夜里,父亲喝醉酒上床睡觉时,不小心打翻桌上的了洋油瓶,火顺着地板墙壁,慢慢地烧起来。

德姑发现时,火已经烧上屋梁。她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场,把还在睡觉的父亲拽出来,自己脸上被燎掉一层皮,伤好后五官变了形,看起来更可怕了,真成了没人娶的压厝脊的牛虮丑女了。

院子里的无花果树长高结果了,果然飞来许多小山蜂,从大肉球的顶端小孔中钻进钻出。果实成熟了,小肉球半绿半紫的,德姑摘下来尝尝,有点甜,又有点青草味。

听说无花果吃了平肝,隔壁的小孩肝火旺,夜夜啼哭,德姑包了一包送过去。看着小姑娘那可爱的笑摸样,德姑动了心思,回尚干乡下收田租时,听说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租户已经连续生了六个女孩,这一胎要再生下女孩,就要浸在尿桶里淹死,就托人留心帮她抱了个女孩来养着。

父亲从来不敢说德姑什么,悄悄地叹气,悄悄地拿走一些光洋,送到闽侯尚干乡下的祠堂里,跟族长说要把德姑当男孩养,在家谱里留个名字,这事不知有没有办成,他也没跟德姑说。隔三差五的,他会回乡下捐些钱铺路修桥,资助学校教育。

一九四八年,瘦骨嶙峋的父亲病在床上几个月了,吩咐德姑叫来律师,写下遗嘱,把德记酱油厂和乡下的田地以及房子都留给德姑。德姑却执拗地说:“我只是给弟弟保管,什么时候他回来了,我就还给他,我到庵里当尼姑去。”

父亲眼中的亮光最后闪了一下,就撒手不管了。这时候德姑真想问他:“弟弟到底是不是亲的?”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福州解放了,德姑乡下的上百亩田地都在土改中分掉了。城里的酱油厂很快也进行了公私合营,不需要她操劳打理了。她每月到上杭街工商联领几十元的利息过日子,开始皈依佛门,茹素吃斋,每天早晚打坐念经。财产的聚集花了几十年,一朝散去如海啸荡平一切。

一九六四年,她抱养的女孩上大学后去了北京工作,嫌她的成分高,认回自己乡下的父母,连信也不写给她,和她断绝了一切关系。

文化大革命中,年迈的德姑被红卫兵戴上纸煳的高帽游街时,胸前还挂着几只破鞋。她始终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自认为一辈子没做过缺德的事,就是会精打细算的作生意,积攒了一些钱财,结果也都给了别人。

走着走着,她仿佛回到三岁时的家中,门前墙上用红纸捆着的艾蒲发出清香,母亲提着一串尖角粽子跌倒了,流了一地的血。

医生提着医箱赶来了,开完药对父亲说:“这次流产后,她再不能生孩子了。”医生走后,脸色苍白的母亲对父亲说:“怎么办?奶奶还等着抱孙子。”

父亲伏下身子安慰道:“不要紧,过些日子我花钱去买个男孩回来,

乡下的奶奶不会知道的。”这一幕永远定格在德姑的脑海里,如果弟弟知道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留下来和自己结婚?她痴痴地想着。

她好像自己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埔头下未出嫁的诸娘囝,看见那迎神队伍中抬着的大王跟弟弟一样英俊好看,忍不住赞美道:“真漂亮。”一歪身子,倒在地上,双手攥着两拳头,口鼻流血死去。

旁边有人嘀咕着:“埔头下的诸娘囝是被迎神队伍中的大王招去做媳妇的。”居委会主任皱着眉头叫来火葬场的车,拉走路边德姑脏兮兮的尸体,火化后的骨灰按无人领的处理了。

一时韭菜一时葱,历史螺旋式的跳跃前进。比尔.盖茨来中国与富豪见面后,“裸捐”成了时髦词。二零一零年,不知怎的,福州街上的半紫半青的无花果大涨价,一斤的价钱赶得上七斤香蕉的价钱,人们都说它有种种保健的好处。

网络上闪动着“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果然贵”等流行语。一批福州的女强人,包括德姑那位抱养的诸娘囝,正忙着买股票,租房子,开公司,办工厂,承包山地滩涂,用头脑和勤劳快速积攒着钱财,走着与德姑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草于过洋墩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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